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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鸽子

来源:兰州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青春幻想
下炕后,你照例要做的第一件事走到儿子的那张炕跟前去给他接尿——从你的炕到儿子的炕跟前是五步。你已整整走了三十八年——从五十岁走到了八十八。新的脚印准确无误地重叠在旧的脚印上,在土垫的脚地留下了清晰无比的印记——如果将这些脚印拓下来,恐怕能从松陵村铺到凤山县,从凤山县铺到省城里。你从漆色斑驳的木柜底下拿出来一个塑料尿壶,左手撩起儿子身上的被子——被子一掀动,一股尿臊味儿和把羊毛点着了的气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如苍蝇一样乱飞。你把儿子两条骨头已经很轻的大腿分开,将尿壶放在两腿间,托起他那萎缩的、软塌塌的东西塞进了尿壶——虽然,他的大小便失禁了,可是,三十八年来,在清晨给他接惯了,不可控制的排泄似乎有了规律,尿壶接上去没多一会儿,儿子的尿壶里就有了尿液。   儿子已经有八年没出这个房间,没见过太阳了。八十岁之前,她每天还可以把儿子扶起来,背上轮椅,推到街道上去晒晒太阳,过了八十岁,她对儿子只有六七十斤重的身体也抱不动了。   她把儿子的尿液提到后院里去,倒进厕所里,把尿壶冲涮干净,上了儿子的炕,开始给儿子穿衣服。   儿子说,妈,不穿衣服了吧。   你说,要穿,穿上。   儿子说,穿和不穿是一样的。   你说,不一样,咱们要穿得人模人样的。   儿子还是坚持不穿。你执意要给他穿。你假装生气了:铁锁,听妈话。儿子有点困惑:为什么母亲为什么非要叫他穿戴整齐?儿子一看,母亲不高兴了,他不再执拗了。   你给儿子穿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散发着肥皂味儿的灰色裤子和白色衬衫。一声“算黄算割”的清丽的鸟叫声从窗户前掠过去。   儿子说,麦子快黄了吧。   你说,黄了叫它黄了去。   当鸟儿的叫声象雨点一样从头顶上飘落而下的时候,铁锁只是向湛蓝的天空瞥了一眼,他站在房顶继续撬动着一根木梁。他是怎么从木梁上掉下来的,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当他快要落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根并不是很重的木梁也随之落地了。木梁恰好压住了他的腰,房屋并不高。趴在木梁下的他,意识很清醒,他喊叫着院子里的人来把压在他腰部的木梁抬走——他以为他没有受重伤,从木梁下爬起来就可以继续干活儿。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初夏,在他十七年那一年,他再没有爬起来过。   从县医院到西水市中心医院,从西水市中心医院到省城里的几家大医院,治疗几个月后,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脊柱神经已断,无法恢复。这就意味着:肚脐以下毫无知觉——下肢完全瘫痪了。   作为母亲,你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你跪倒在医生跟前哀求,你抱住医生的腿,不叫医生放弃,即使你把一个母亲的尊严和自尊全部抛洒在医院里也无济于事——对于悲痛、哭声、死亡,医生们已经麻木得跟石头一样!医生那张跟刨子刨过去一样板平的脸上就没有表达同情、怜惜人的器官和细胞。医生扬长而去了,有人等着给他送红包。晚上,他还要和情人去西水市尽鱼水之欢。   儿子回到家以后,你就和儿子同住一个房间里了。每天给儿子翻身、擦洗、接屎、接尿。你的日子又回到了十七年前——儿子刚抱来时才三个月大——至今,儿子还不知道,他是母亲抱养的。一连生了四个女孩后,你说什么也不生了,你失望了,你说你肚子里没有儿子,再生四十个也会是女孩儿。人的情感全非是从血液中带来的,你相信,养恩更比生恩大。你是抓屎抓尿把儿子养大的,你待养子如亲子。果然,儿子很懂事,十五岁初中毕业就担起了家庭的担子——两年之内就学会了木工和瓦工的活儿。儿子是给你的妹妹家盖房子时从房顶上掉下来的,你能责怪妹妹吗?你只抱怨你命苦,你默默地接受命运对你的打击。你一次又一次地责备你害了儿子——是你叫儿子去给妹妹家盖房子——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灾难。而且,你还偷偷地奢望——有一天,儿子会突然站起来的。三十八年了,奇迹并未出现。   儿子在炕上躺过三年之后你绝望了。   你推着轮椅,将儿子推上了街道,放在了太阳地里。明晃晃的太阳光很公允地照射在儿子和你的身上。儿子苍白的脸被太阳光一照,显得很不真实,象没有着色的泥娃娃一样。你看一眼儿子,心里就痛,象似一把手抓住你的心向下揪。你离开把手,刚刚和街道上的女儿说了两句话,就出事了——儿子不知从哪里捡拾到了超人的力量,竟然将轮椅弄翻了——他没有按照意愿把脑袋塞进迎面而来的汽车下面,而是让汔车轮子碾上了本来就毫无知觉的一条腿。住进医院,儿子拒绝治疗——他几次拔掉液体,从病床上把自己弄滚下来,儿子连自杀的运气都没有。他没有死。   最惨的一次是儿子吞下去了刮胡子的刀片——儿子向你要剃须刀时,你以为,儿子象往常一样要刮胡子,你将剃须刀拿给了他。他将剃须刀竖在眼前,不刮胡子,却支使你出去。在你离开房间的一瞬间,儿子就吞下去了刀片。儿子竟然没有死。当儿子得知自己白白花了家里五千多块钱以后,他抱住母亲大哭不止,他给母亲说,他就是病死在炕上也不寻短见了。母子俩抱头而哭,母亲抚摸着儿子虚肿的脸庞说,儿子,这是命,你就认命吧。   接下来几年间,灾难不断。   先是大女儿的女婿因脑溢血突然去世,安葬了女婿还没过头七,女儿被一辆拉沙子的车撞飞了,两条腿全部截肢,保住了一条命。   三女儿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年过三十岁的女人了,到省城北郊去当“站街女”——和她竞争的是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儿,她的收入并不多——接一次客最多五十块,二十块也干——不够城里人买一个西瓜的钱。干了不到一年,她就被送进了监狱。她用刀子将一个不付钱的嫖客差一点儿戳死。   铁锁目睹着母亲的头发在十年内全白了,没有一根黑发。就在母亲六十岁的生日刚过,父亲一觉睡过去就再没醒来——据医生说,父亲死于心肌梗塞。家里的责任田撂给了母亲。六十岁的母亲不只是要照顾躺在炕上的儿子,还要作务家里的四亩多地——他的医药费,两个人的油、盐、电费、水费都要靠母亲去挣。他一看见母亲的身影,一听见母亲的脚步就想哭。母亲把收回来的麦子一口袋一口袋拖上了架子车,拉到场里去晾晒,她的喘气声如同锯木头一般,白素素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身子可怕的佝偻下去……   当母亲把夹着几张白纸的画板和一支铅笔送到他手中的时候,母亲只想叫儿子在纸上乱画几笔,以排遣寂寞——儿子在炕上躺了十年了。如果儿子命好,她恐怕都抱上孙子了。   他将画板支在胸前,呆呆地看着。他能画什么呢?他没有绘画的天才。他只能画一座房子的轮廓——他给别人盖好了几座房子,而自己依旧住在破旧的土厦房中,老鼠每天晚上从母亲的土炕上窜到他的土炕上来——有一天晚上,他差一点儿叫老鼠吃掉耳轮。如果,人的命运能用颜色来比拟,他的命运肯定是黑色的,好象一座比人心还黑的黑色的房子。于是,他将铅色全部涂在了房子上——白纸上是一团糊里糊涂的铅黑色。他在旁边写上了两个并不秀丽的汉字:命运。   几天以后,他又拿起了画板。他凝视着坚硬如铁的铅黑色,目光紧紧地揪住没有门没有窗子没有一丝可以透进亮光的缝隙的房子,潸然泪下——他是盖房子的,作为房子,应该有门和窗户,可是,他的房子却没有。所以,他的房子才是沉重的,黑暗的。他渴望窗户,却已被他用铅色封闭——不,是命运在作崇。他想,既然房子是灰黑色的一团,给屋顶增添点什么也行。于是,他异想天开的在屋脊上乱画,他整整画了三天——画上去,用橡皮擦掉,擦掉了,又画上去。三天以后,屋顶上蹲着一只鸽子——全身上下白素素的,毛茸茸的,象月光一样皎洁;白鸽扇动着柔软的翅膀,一副神奇的模样,好象那鸽子不是从他的手底下画出来的,而是从他心中飞出来的,飞到了纸上——他从没有画过什么鸟儿之类。他把画板放在枕头边。那一夜,他没有失眠,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的心情爽朗了许多。他将画板支在胸前,正在谛视。只见一道亮光如同他第一次吃到的糖一样甜丝丝的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抬眼看时,一只白如梨花的鸽子蹲在木格子窗户上。上面那一排没有糊窗户纸。白色的鸽子闪灼的白光像清澈的流水一样,比黎明前生成的白云还要新鲜。他低头一看,他的画板上的白鸽不见了。——那只白鸽是从他的画板上飞出去的。他明晰地捕捉到了鸽子从画板上飞走时翅膀扇出来的白雪一般的声响。他惊喜地叫着母亲。母亲听见他的叫声走进了房间,他给母亲说,你看,鸽子,鸽子。母亲说,你没有见过鸽子吗?你小的时候,咱家的后院里有一群鸽子在树上筑了窝。他说,这是我画的。母亲不信——画的鸽子怎么能成为活的?母亲拿过他的画板,画板上并没有鸽子。母亲以为,是儿子太孤独太寂寞了,产生了幻觉。母亲说,你爱它,明天就继续画。在母子的对话中,鸽子飞走了,屋外的天空如彩虹一般闪过一道亮光。白鸽仿佛被钉在了蔚蓝色的天幕上,渐渐的,变成了一个白点。      那只白鸽第二天没再来。   那只白鸽第三天还是没再来。   十天过去了,那只白鸽不见了踪影。   铁锁开始在纸上重新画鸽子,他画了一张又一张,虽然,笔下的白鸽双翅张开,双目活动,栩栩如生,可是,白鸽只是蹲在纸上而不飞动。他感到十分蹊跷,放下画板,不再画白鸽了。每当他拿起画板,看几眼自己画好的白鸽,心里就烦躁不安,它们怎么不飞呢?当他抓起画好的白要撕的那一刻,白鸽突然飞进了房间,白鸽的嘴里衔着一张纸,白鸽将那张纸给他叼放在枕头边,扇动着翅膀,飞出去了。   他把那张纸展开一看,纸上有两行清晰的汉字:好好活下去。活着就是赎罪。他连续读了几遍,不知这两句话来自什么地方?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是出自年轻人之手,还是老年人的忠告?抑或是来自遥远的天宫。过了几天,白鸽又衔来一张纸,纸上依旧只有两句话:活着就是活着。不要追问为什么。他越发觉得蹊跷了,是不是村里有人给他放鸽,暗示他什么——可是,这只白鸽明明是我画的,并不是野鸽子。他问过母亲,母亲说,松陵村没有一家养鸽子的人。十六岁之前,他隐隐约约听到村里人说,祖父年轻时在北山游击队干过一两年,松陵村人把北山游击队里的那一伙人叫“屁红”,意思是没红透,不是彻底的好队伍。祖父在“屁红”队伍里染上了大烟瘾,三更半夜,他提着枪去村里找财东要银元买大烟,财东怠慢了他,他就把财东用枪打死了,祖父因此逃进了秦岭山中一生再没回来过。父亲解放后当农会主席,当村支书,斗地主时,用板凳将地主田世明的腿打断了,后来,还和地主的小老婆有染。这些事是真是假,他无从得知。他不知道,他的命运是否和祖辈有关联。为什么要他来赎罪?他的活着既然只是活着,有什么“罪”可言?这是暗示他的原因吗?他被白鸽传信弄得一头雾水。   过了几天,白鸽又衔来一张纸条,纸条上依旧只有两句话:善待自己。我爱你。他读着那句话,心里激荡不已:他敢断定,这两句话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也许是一个比他小的多的女孩儿写的。如果不是出自女孩儿之手,那就是天籁之音。他把那两句话捂在心口,他似乎能听见心跳在加快。他失去了性爱的能力,他不能给女人给自己带来肉体之乐,可是,他的爱心并没有因身体的残废而残废。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纸片,放声哭了。他连活下去都很艰难,怎么敢奢望女人?   河北专业癫痫医院在哪里郑州市治疗癫痫病最有权威的医院郑州市癫痫病最优秀的医院是哪家武汉治疗癫痫好的医院是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