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精华作品 > 文章内容页

豆瓣日记下葬记

来源:兰州文学网 日期:2019-6-10 分类:精华作品

我爷爷终于下葬了。

三年前他去世,火化之后我爸主张尽快下葬,我那来自某著名重男轻女地域的大伯母坚决不同意。她在当时的家族会议上瞪着她的大眼睛尖着嗓子嚷嚷:“老爷子的墓地直接决定你们家风水,算好了荫庇子孙理所当然,没算好坑了我们家洲洲可怎么是好?!”

全因为我爷爷只有两个儿子:她老公和我爸爸,而我爸爸不争气只有我这个女儿又拒绝了我奶的提议回东北老家满族自治区去生二胎,家里继承香火的就只有她儿子也就是我堂哥。而我爸又是幺儿子,理当听大哥的。而我那当年非我大伯母不娶的大伯,自然蔫萝卜一样,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常年只会用宠溺的眼神盯哈尔滨治儿童癫痫的医院着他老婆。

大家都在沉默,只有我奶奶窝在一旁的沙发角落里上演着没有眼泪的老式东北妇女嚎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哎呀妈呀~~~~~我也死了算啦~~~!!”

“找风水师、买墓地的钱全我们家拿。”大伯母环视四周后追了一句。一听这话,我几个爱财如命的姑姑立马唱和道,行行行,那就这样定了吧,先不急着葬。

我爸抱着手黑着脸什么也没多讲。

于是散会,大家各自准备回去,我奶奶忽然站起来说:“别走,留个人,我怕死老头子半夜回来找我。” ——她后来趁我爸不注意几乎销毁了所有我爷爷的遗物说看着害怕,这就不多提了。

从会议回去的路上我妈十分不屑地哼唧:“就她能说会道长袖善舞。就她儿子是你们家人是吧,那我还要求保佑咱女儿呢。”

“你可拉到吧。” 我和我爸异口同声地说。

这点上就充分体现了我歧视我妈这种封建大家族养出来的闺秀的原因:什么事情都只敢背后和亲近的人念叨念叨,当面撕逼的胆量和脸皮完全没有。我小时候我爷爷一直给我和我堂哥一样多的压岁钱,被我大伯母第一次发现,她磕着瓜子儿扭着她的水蛇腰晃到我妈身边尖声说:“这老爷子,只有一个大孙子也不多疼疼,居然还给孙女一样多的压岁钱,你说他老人家咋想的。”然后捅了捅我妈,“欸你说是不。”

换我不糊丫熊脸了也要好好撕扯撕扯了,可我妈当时秉承她一贯的大家风范,端庄地坐着装逼微笑着喝茶一句话也没说,可一回头就和我爸哭诉去了。回了娘家和我姥姥哭诉说我爸家的人都无礼粗鄙,不小心也让我听到了。有次她和我二姨抱怨说我爸家的亲戚没教养这种粗俗下作就是骨子里带着的,也让我听到了。——我时常觉得我妈可怜。

“爸,那估计多久能下葬?” 我问。

“让他们弄,我们不参与。” 他气呼呼地说。

那之后我爸脸黑了好几个月,有天满月和我在天台喝酒聊起这事情哭得就像个小孩。我几次回家和他一起去扫墓,都是去那个放满骨灰盒的仓库小心翼翼地把那盒我爷爷的骨灰从他的小格子里抱出来,祭拜完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我爷是个特立独行的酷炫老头,年轻时候有趣仗义,老了练了个抬杠十级。在我小时候,他因极为宠溺我远高过我堂哥、曾做过诸如用拐杖打我堂哥脑袋让他把摇椅让给我玩儿的事若干,结结实实拉了我大伯母及其一家人的仇恨。我时常会想就他那脾气,要真死后有灵,早不知道去哪儿玩儿了,还管你“荫庇子孙”这种听起来就特别有口号感的破事儿。但我大伯母不这么想,仿佛人死了烧成灰了就变成了个什么法器,她秉承着一切为了儿子的决心,把风水工程搞得十分浩大,换了几个风水师,吹毛求疵地折腾了两年也没定下地方。我爸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终于这事情传到我那真·铁血闺秀设定的姥姥耳朵里,她老人家坐不住了,把我妈叫来批示道:“笨,不会帮人解忧。你就下回大家亲戚聊天的时候,当她面不经意地提,就说‘ 我妈和我说啦老东北那边的规矩老人死了三年不下葬要变野鬼克长房长孙哒’。你看着,她保证迅速定下来。”

我妈听了呆呆地问:“啊??真的克孙子吗?”

我姥姥啧了一声眉毛一挑:“当然是假的。”

我妈照做,果然我那来自某著名重男轻女地域的大伯母,当时就脸色一变。我姥姥的身家和威望可是向来是没人敢质疑的。果然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把地方定了。

谁知定下来的地方是还没开发的公墓,等修好还要一年。我都怀疑那算命的是不是公墓开发商的托儿。但我爸听了以后长吁一口气,没多说什么,脸色变好了些。

这终于,昨天晚上我接到我爸的信息,简单三个字:下葬了。

今天早上我问他过程如何,他笑了,说,嗐,别提了。你伯和你姑姑们,等你奶奶走了,我就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然后和我说了葬礼的故事。

事情还是要从我四姑说起。

我妈提起我四姑,白眼都能飞到天上。四姑虽一直是个尖酸狡诈视财如命的劳动妇女,但真正惹上我妈却是在给我爷爷烧头七的时候。

按老规矩,第四天是小女儿主场。比较重要的细节是,烧香之前需要小女儿烧四个花篮。

在我妈这样的封建闺秀的心里,她默认这程序该是“按规矩准备四个将近一人高的花式不同(必须有纸牡丹和纸玫瑰)的纸艺花篮提前准备好果盘点心盘花式各四纸钱鞭炮香炉大红烛一对全家身着正式素色服装早早在那里候场”,结果当天我四姑和四姑夫不但姗姗来迟,穿着随意不说,我四姑还穿了件紫红色毛衣提了个买菜的袋子。我表哥帆儿也没出现,也没见纸花篮影子。

我妈一脸懵逼地看着她从买菜的袋子里掏出四张报纸,慢条斯理地叠了四个盒子,然后又掏出四朵皱巴巴的塑料花,一个盒子里丢了一朵。登时别说我妈连我大伯母脸都绿了。我三姑赶紧打圆场说:“哎呀就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妈无视我三姑颤抖着声音问:“四姐,帆儿呢?是不是生病了?” 我四姑头也不回地说:“哎呀,睡懒觉起不来床,我就没带他来。”

从那以后我四姑就正式上了我妈的黑名单,提起来只配一声冷笑。

我四姑可能后来隐约觉得不妥,这次就表示葬礼他们家来办。

我爸家兄弟姐妹六人,只有我爸性格随我爷爷,江湖义气,耿直仗义,朋友多,其他几个都随我那曾冬天里把自己婆婆连铺盖带人丢到街上去的奶奶,是没朋友的。所以本来说好葬礼是我四姑来操持,只有家里人参加。

结果我爸和他朋友喝茶聊天的时候一不小心说漏了,他那位出身重庆的黑白通吃的搞煤矿的发小瞪着眼睛说:“要不得哦,老子们要给你来扎起。”

于是这事情在我爹的朋友间传开,搞到所有人都表示要来“扎起”,到最后居然打了招呼要来的就有一百多号人。我四姑一听登时不干了,瞪着眼睛对我爸说:“这你要请那么多人来,那你自己招呼。你的朋友我兰州癫痫发作军海灸砺勊可管不了。这吃饭要花的钱我们也不太方便出啊。”

我爸说那你们就都别管了我来张罗,到时候听我的,葬礼的钱你们都别管了,所有钱我出。这事才平下去一时。

我爸的基友听了这事情,笑得不行。说那出殡车队你也别管了,我们兄弟几个张罗。

于是葬礼当天的出殡车队浩浩荡荡来了五十几辆车,前二十辆是清一水儿的黑色大奔,每辆车的车盖上都贴着井盖大的黑色喜字;第一辆车用重低音外放音响放着哀乐,浩浩荡荡地朝公墓开去,镇仗大得好多人出来围观以为死了哪位大人物。到了公墓,已经有好多人候着了,乌乌泱泱一大群。当天最后我爸点了一下,来的居然有两百多号人。

按我爸的话:算给你爷爷风光下葬,有面儿。我都能想象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玩味的笑容。

葬礼后因为人比预期的多太多,我爸临时安排大家到附近一个山脚下的农庄吃饭,在院子里摆出了二十几桌。来的人里有好些是我爸朋友带来的朋友,和他并没见过面,特别是那些“江湖客”,就是本着义气来捧场。基本都是见了面自报家门后直接塞了红包拱手叫哥,说话无非是诸如 “早听说哥哥仗义,今天来聊表心意,老爷子是喜寿但也请哥哥节哀” 之类的,简短有力,并不多言语。吃饭时候喝酒聊天划划酒拳,能聊投机也就直接从朋友的朋友变成了朋友。

我想象着官绅、警察、生意人、老师教授和江湖客同处一桌谈笑风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画面,那是我自小羡慕的我爸的江湖。但这阵仗结结实实地吓到了我大伯和我几个姑姑,缩在偏僻的角落招呼都不想打。我爸也懒得管他们,这场葬礼到最后显得就像我爷爷只有我爸一个孩子一样。

但我的几个财迷姑姑们,哪怕在社恐状态下,也还是都眼尖地注意到了那些来客塞给我爸的红包。

于是他们在宾客开始散去、我爸忙着送客的时候,她们背着我爸开了个小会,主题是责怪我四姑没有把这个葬礼的活儿揽下来,以及揣摩我爸收了多少礼、这礼该不该给他们分;合计到最后如果不出葬礼钱就不好分礼钱。结果不小心被我妈听到了。

一切结束了以后,我三姑清清嗓子:“哎呀,请客花了多少钱啊,我们大家一起摊吧……”

类似情况在火化那天就发生过了,我爸也就早知道他们的意思,本来想直接把账单给他们看,收的礼刚好基本抵掉了葬礼和饭局的费用,就剩了六百多块钱。

我爸本就想呛他们一句:你们想要这六百就拿去分。

结果我妈没给他这个机会,这位视教养高过一切的妇女终于鼓起了一次市井的劲头直接接了我三姑的话茬:“别呀,说了我们全部包了的哪有你们出的道理。过两天一起算算老爷子身后的钱的事情倒是真的,他死前借出去给小辈儿们的钱是不是该收回来?毕竟我们老太太可是没有医保的。”

这下他们都闭嘴了。支支吾吾了些过场话就各自散了。

我爸和我讲到这里,我妈抢过电话笑得特别得意,那终于突破教养释放了天性兴奋劲儿还没散呢,叽叽喳喳地对我嚷:“是不是有意思?没一个比咱家缺钱,所有人又都只看着钱,你出了国生怕我们问他们借钱,你一回国他们就躲着,老太太没人管就全靠你爸,他们得了癫痫病寿命有多长还要算老人的养老钱实在是岂有此理……”

我听到我爸在旁边大声地叹了一句“哎呀”,然后我俩异口同声地:“你可少说两句吧。”

我爸拿回电话,对我淡淡地说:“行了,反正就这么葬好了。” 想了想癫痫持续状态的急救措施柔声地继续道:“反正咱俩都没真的那么在乎这件事儿。你心里有爷爷就好。”

“我爷也不会在乎这事儿的。有这时间上哪儿玩儿不好啊。就是这事有点儿逗,他可能能回来围观图个乐。” 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爸憨厚的笑声从电话那边传来。